文苑天地
藏在泥泞里的爱
发布日期:2026-01-11    点击量:1307   作者:郭小川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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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老家”这两个字变成了乡村的代称——那是父辈生长于斯、生活于斯的地方。倘若下一代人未能借父辈之力或凭己身奋斗走出那里,便也谈不上什么“老家”了。而我,恰是后者。

我的家乡与陕北大多村落并无二致,卧在群山皱褶之间。村里人四季循着时令,春种、夏耘、秋收、冬藏,在时序更迭里走过平静而朴素的一生。

年少读书时,我总是不懂:为什么他们不肯放下那一亩三分地,去山外看看?父亲只是淡淡地说:“住惯了,不想再折腾。”那时我以为这是怯懦、是畏惧改变,还试图与他争辩。父亲却不言语,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意里,仿佛藏着一丝对我这般激昂姿态的骄傲,又似包容着我浅薄的心绪。

2021年,大学毕业后,我只身前往几百公里外的城市谋生。因工作制度允许,每月若能调开事务,便可攒出一周左右的闲暇。那时我常面临选择:是约三两旧友,逃离终日萦绕的“班味”,去陌生的地方探看风景;还是耗费大半日光阴,乘上归乡的大巴,回到那个与生俱来便与我血脉相连的土地。

那一日,我终究选择了后者——想着该回去看看父亲是否安好,家中是否如常。清早赶车时,心中还有些许懊悔:为何不去见识繁华,偏要回到那片灰扑扑的乡土?

直到驶进那个承载我童年时光的小,所有沉闷心绪竟悄然而散。小镇格局与周遭不同,只上下两条街,最具人情味的莫过于街尽头交汇处的凉面摊。从前每至周五放学,学生们总会花三块钱买上一碗,——那是十年前的价格了,如今已涨到七块,——挨着摊边坐下,一边吃,一边等着回村的班车。那天正是周五,车子静候学生们吃完,才又不慌不忙驶向村庄。

进村的路自然不如镇上,更与城市的平坦无法相比。可对于在这条路上往返三十多年的司机来说,即便闭着眼也能平安抵达。窗外风景渐次熟悉,乘客逐一散去,远处日头只剩一缕昏黄的光。望着望着,心头忽然一沉——这一刻,我确定当年自己对父辈那份生活的评判,是多么浅薄、幼稚而功利。

当大巴车落下最后一声悠长的鸣笛,我到站了。父亲依旧在平淡的日子里忙碌着,夕阳一寸寸矮下去,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就像这片土地与我之间那与生俱来的牵连,在光阴中默默延展,无声却坚韧。

试问乡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这或许就是父辈一生的牵绊,也是我们生命里,那份轻得无法承受、却重得无法言说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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