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天地
一碗旗花面的距离
发布日期:2026-02-15    点击量:21   作者:张帆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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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是一枚邮票,我从塞北的寒风中寄出,收件人的地址,是关中平原上的那座小城——武功。

在神木上班的日子,我习惯了这里的辽阔与粗犷。这里的年,是从腊月二十三就铺开的盛大仪式。政府大院门口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和谐广场上布置了主题灯展,榆神高速迎宾大道出入口的彩门被搭得气派非凡。同事们的谈论里,是正月里22支秧歌队在广场上的集中展演,是正月十五老城区与滨河新区即将腾空的焰火。神木的年味,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属于能源都市的豪迈。

可我总是会在这样的热闹里走神。我想念的,是另一种年味——那种温润的、细腻的,带着陈醋香气和面香的,属于武功的烟火气。

在神木的同事家里,我见识过他们除夕夜“打醋炭”的仪式。烧得通红的炭块被夹进铁勺,浇上老陈醋,只听“咝咝咝”一阵响,雾气腾腾,酸香瞬间弥漫整个屋子。他们说,这是驱邪避瘟,也是杀菌消毒。看着那升腾的白气,我竟有些恍惚。那股醋香,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的思绪一下子拽回了千里之外的渭河平原。

我想起在武功,进了腊月,母亲也会在厨房里忙活,只不过她手里拿的不是醋勺,而是擀面杖。家乡的年,是从一碗旗花面开始的。那面要擀得薄如纸,切得细如线,盛在碗里,面条要挑起如旗,面花要浮着似花,酸汤挂面,一口下去,整个冬天都暖和了。

我也忘不了姜嫄水乡的那一场雪。去年春节回家,我和家人去逛水乡。古街上人流如织,有穿着汉服的姑娘提着花灯走过,石板路两边是卖甑糕和糖人的小摊。到了夜里,广场上忽然暗下来,紧接着,打铁花的风火轮旋转起来,滚烫的铁水被击向夜空,刹那间,金色的铁花如雨般绽放在漆黑夜幕里,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那一刻,我觉得这才是年——不是看一场焰火,而是站在人群里,和父老乡亲一起仰头惊叹,感受那滚烫的、炽热的生命力。

在神木的日子,我也试着寻找属于这座城市的温度。我去老城看过那些花馍,一块普通的面团,在巧手的主妇那里,能变成鱼、变成娃娃、变成盛开的牡丹,那是神木人对“年年有余”和“团团圆圆”最质朴的表达。我站在蒸笼前,看着热气腾腾地升起,心里却想起了武功的另一种“热气”——那是正月里村里古会上的臊子面,是大锅支在巷口,全村人端着碗蹲在一起吃面的场景。

我一个人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五彩缤纷的彩灯。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说家里的灯笼挂上了,问我今年啥时候回。她说,姜嫄水乡今年正月十五还有打铁花,旗花面比赛也要接着办。

我没回文字,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背景音里有风箱的呼啦声,有油锅的滋啦声,还有父亲在一旁念叨“多放点醋”的嘟囔声。

那是家的声音。

那是武功的烟火气,隔着八百里的山川与河流,正穿过这个寒冷的冬夜,一路向北,落进我的梦里。

今年,我一定早点回去。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一碗刚出锅的旗花面。就为了站在姜嫄水乡的星空下,再看一次铁花飞溅。就为了在热闹的人群里,用最熟悉的乡音,说一句:

“爸,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