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天地
长安的墙
发布日期:2026-03-10    点击量:31   作者:苗改玲   来源:
字号:

火车晚点,到西安时天快黑了。出了站,迎面就是城墙,灰扑扑的一长溜,把城里的灯火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我拖着箱子站在广场上,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那墙太高了,高得让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后来几天,我总绕着城墙走。

从南门上去,往东走,墙砖被磨得发亮,一块一块,密密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手搭上去,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忽然想起,这砖缝里,有多少双手也这样搭过?那些手的主人,如今都到哪儿去了?他们搭着墙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

墙外是护城河,河水沉沉的绿,不急不慢地流着,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墙里是老城,灰瓦灰墙,挤挤挨挨的,炊烟正从巷子里慢慢升起来。有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晾着花被子,红红绿绿的,在暮色里格外扎眼。一个女人出来收被子,拍打了几下,抱着进去了。那动作,跟千百年前的人收被子,大概没什么两样。

我忽然觉得,这城墙隔开的,不只是城里城外。

往东走远些,能看到墙根下有人下棋。围了一圈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石板上,啪的一声脆响。赢了的也不笑,点根烟,慢慢抽着;输了的也不恼,把棋子一推,说再来。旁边蹲着个卖甑糕的老汉,守着个小推车,锅里的甑糕热气腾腾的,枣香混着米香,飘得老远。有人来买,他便用竹片划下一块,递过去,收两块零钱,又蹲下了。那一连串的动作,慢悠悠的,像是从唐朝慢到了现在。

有一回去兴庆宫,当年的皇家园林,如今是晨练遛弯的地方。一个老头在湖边吹埙,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从地底下钻出来。我站旁边听了很久,他吹完一曲,转头看我,问:听过没?我说没有。他点点头,说:这是唐朝的声儿。说完又吹起来,不再理我。我站在那里,听着那呜呜咽咽的声音,看着湖里残荷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人、这埙、这湖、这天,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又有一回,在回民街。巷子窄窄的,两边店铺挤得满满当当,烤肉摊子上烟气缭绕,羊油辣子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人挤人,脚不沾地地往前走。卖羊肉泡馍的店里,坐满了人,都低着头掰馍,认真地像在做一件大事。对面坐个老大爷,馍掰得细碎,一粒一粒的,神情专注得很。我问他,掰这么碎,不嫌麻烦?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不急嘛,慢慢掰,馍掰好了,汤才进得去。他说话的口气,像是在讲一个很深的道理。

还有一回清早,雾还没散,灰蒙蒙的。路过城墙根,有个人在打太极,慢吞吞地推着掌,一招一式,好像要推到地老天荒。远处钟楼的尖顶从雾里露出来,顶上的金箔闪着微弱的光。街边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响着,豆浆冒着热气,摊主扯着嗓子吆喝:热乎的——来——!那声音在城墙根下撞了一下,又折回来,拖得老长。

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来之前,我以为西安是兵马俑,是大雁塔,是那些写在课本里的东西。来了才晓得,西安是墙根下的棋摊,是回民街掰馍的老人,是湖边吹埙的那个老头说的“唐朝的声儿”。历史在这儿不是摆在玻璃柜里的,是长在日子里的,是活着的东西。那些墙砖缝里,不只有帝王将相的传说,更多的是普通人踏过的脚步、倚过的肩膀、望过的炊烟。

坐上火车,看着城墙一点一点退远,最后缩成地平线上细细的一条。可那墙还在心里立着,厚厚地,稳稳地,像那个掰馍的老人说的:不急嘛,慢慢来。

我想我会常来。不为别的,就为墙根下那盘没下完的棋,为那个吹埙的老头说的“唐朝的声儿”,为那一声在墙根下撞来撞去的“热乎的——来——”。这些,才是真正的长安,是我这个外地人,怎么也带不走的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