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天地
地菜帖
发布日期:2026-03-16    点击量:20   作者:苗改玲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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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菜市场,见门口蹲着个乡下女人,面前铺一块塑料布,上面堆着几把青乎乎的东西。凑近看,是地菜。叶子趴着长,灰绿灰绿的,边缘裂成细细的锯齿,有的已经开了碎碎的白花。女人说,自家地里挑的,两块钱一把。我蹲下来挑了一把,她抬头看看我,笑了一下:城里人也认得这个?

怎么不认得。小时候在乡下,开春头一茬野菜,就是它。

那时候惊蛰一过,风就软了。田埂上、沟渠边、麦地里的空当处,地菜贴着地皮长,这儿一丛,那儿一撮。母亲忙完灶台上的事,抽空提个篮子出去,不多会儿就能挑回大半篮。择洗干净,焯水,剁碎,拌上豆腐丁和粉条,包进擀得薄薄的饺皮里。蒸熟了揭开锅,热气散开,露出透亮的面皮,能看见里头青丝丝的馅。咬一口,地菜的清气冲出来,有一点淡淡的辣,又不是辣椒那种辣,是土里长出来的辣,带着露水的。

那时候不觉得稀罕。开春就得吃,吃了整个春天,吃到地菜开出碎花,吃到叶子老得嚼不动。后来进城念书,工作,安家,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趟。春天还是那个春天,只是再没提过篮子去田埂上挑过地菜了。偶尔在菜场碰见,买回来包一顿饺子,味道也对,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想了半天,大概是少了那点弯腰的功夫——少了蹲在田埂上,手指头抠进松软的土里,把那棵青乎乎的东西连根挑起来的感觉。

那把地菜拿回家,我决定不包饺子了。洗净了,切碎了,打了两个鸡蛋搅匀,下锅炒。地菜的清气遇热油,猛地蹿起来,满屋子都是。起锅装盘,绿的绿,黄的黄,看着就开胃。筷子夹一箸送进嘴里,那股子辣又来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早春的风里夹的那点凉意。

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问过母亲,怎么知道地菜能吃的。她说,老辈人传下来的。我又问,老辈人怎么知道的。她想了想,说,怕是饿出来的。那些年粮食不够,开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里能吃的都得吃。地菜这东西,不挑地,哪儿都能长,一棵是一棵,能救命的。

我低头看看盘子里的地菜炒蛋,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如今这盘菜,在饭馆里要卖三四十块,人们吃的是时令,是尝鲜,是养生。可在母亲那辈人嘴里,它哪有什么养生不养生,它就是活着的一部分。从土里长出来,进了锅,上了桌,咽下去,人就多了一分力气下地去。就这么简单。

窗外有风吹进来,软软的,带着一点潮润的暖意。楼下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树。春天是真的来了。可我心里念着的,还是那盘青乎乎的菜。它不招眼,不值钱,开碎碎的白花,趴在地上长。可它记得住那些饿过的日子,记得住那些弯腰挑菜的春天,记得住母亲把它们一棵一棵放进篮子里的手。

那一口淡淡的辣,就是春天最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