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的前一天,爱人给双方的母亲各买了一套化妆品,发消息让我付款,我才意识到这个特殊的节日到来了。单位工作群里征集大家小时候与母亲合影的老照片,我把记忆中的照片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小时候家里条件差,照照片是很奢侈的一件事,唯一能找到的就是自己一个人坐窑洞炕头的黑白照片,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翻阅母亲的相册时看到的。当天下午下班开车回家的路上,母亲打电话来询问周日我上不上班,她要做羊杂面,想着问问我和孩子吃不吃,我回话不吃,要带孩子参加同事的喜宴,母亲就没再多问,匆匆挂了电话。
母亲平日里给我打电话问的最多的就是吃不吃饭,在她的潜意识里,我还处在那个把吃饭当成一天最重要事的年龄,尽管我已经41岁,母亲两鬓青丝白发,一晃眼也63岁了,两个人的岁数加起来过百,还在为吃这件事一天天彼此操心。

一粥一饭总关情。我出生的时候,村里刚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母亲嫁过来的没多久,父亲就因病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一个女人既要侍弄黄土高原上靠天吃饭的几亩边坡地,还要顾及身体不好的父亲,日子过得恓惶,吃饭就是头等大事,吃饱饭更是最大的愿望。我的降临,给本就拮据的家里凭空填了一张要吃饭的口,外婆知道母亲的难处,当娘的心疼女儿,安排我的舅舅背了一线口袋近百斤的小米赶了十多里山路送到女儿家中。我的太姥爷偷偷塞给母亲几十元钱,安顿嘱咐母亲给我买奶粉,外公更是隔三岔五的给母亲捎杂七杂八的吃食和物件,为的就是自己的女儿日子能稍宽裕些。我生下来就能吃,不挑食啥也吃,母亲自己喂养的母鸡下了蛋,就攒起来,卖给村里条件好的人家,换的钱给我买奶粉、买衣服,我因为吃食上没有挨过饿,加上爱吃,所以长得圆胖。
再大一点,父亲的病好了,能干重体力活了,就离开村子到县城开拖拉机搞运输,留下母亲和我在村子里过活。土地不能撂荒,母亲既要种地,还要照看我,下地干活要么背着我,或者用一根布袋子把我拴在炕上。孩子总会慢慢长大,三四岁的时候,母亲下地时就把我交给村里一个老奶奶照顾,母亲给老奶奶把挂面、鸡蛋留下,老奶奶中午做饭的时候会用羊油把葱花、泽蒙花炝一下,加水给我煮挂面,然后卧个蛋,祖孙两个的午饭就有了着落。老奶奶前些年走了,母亲专门回村守孝送最后一程,我几年前清明回村上坟,特意去给老奶奶烧纸磕头,坐在坟头絮叨的说了好多小时候的事,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到了上学的年龄,家里的条件有了改善,父亲回村时总会带上整袋的米面,买上些油肉等吃食,母亲做的饭里窝窝头几乎见不上了,油和肉渐渐多了起来。我和同龄的小伙伴们野蛮生长,一天耍的不着家,到了饭点,母亲就前村后村的到处找,大喊着让我回家吃饭,我不情愿的回家,坐下端起碗就往口里拨拉,老式的洋瓷碗一碗饭三下五除二就下肚,也不管饭烫不烫还是凉不凉。日子恓惶的时候,母亲会想方设法的给我改善调剂伙食,自己养的猪到冬至前后杀了,猪肉卖掉还钱,猪板油全部留下炼成猪油,能吃到第二年杀猪的时候,过年的时候买的猪羊肉切成小丁丁在锅炉煎炒,逼出油肉里的水分,放罐子里储存起来,绵羊尾巴切碎炼成羊油,让每顿饭能有点油星星,日子过的就滋味。小时候吃点油炸的黄米糕、鸡蛋泡泡、油饼靠的就是胡麻油,说起来也神奇,胡麻油的油脂香包含了我对植物油所有的味道记忆,即便是后来遇到花生油、芝麻油、菜籽油、大豆油、橄榄油等一众油脂,无出其右。母亲自己种的芝麻和胡麻,掺在一起炒制出油脂香,加入粗盐,在石臼中捣碎,吃面、米饭,或者拌蔬菜的时候加入一点,味道出奇的好,直到现在,母亲偶尔还会弄一点胡麻盐,喊我蒸土豆吃的时候蘸着吃。母亲的认知里,给孩子们吃顿好的就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吃上一回肉,最好是净肉吃上一顿,以至于这种思维机械固化的延续到我们这一代人身上。
再后来我们举家搬到城里,固定的时间上下学,吃饭的时间也就固定,母亲不再扯着嗓子喊我吃饭,城里的食材花样多,新鲜的肉随时可以买到,可母亲攒粮攒肉的习惯并没有改过来,总是怕米面粮油不够吃,冰箱总要冻满肉,做饭总是要多做一点,怕我和弟弟们吃不够。母亲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咱今天吃啥?我给咱收拾的早点做”,其实我和弟弟们对吃啥慢慢的不再关注了。学习牵扯人的精力,工作更是一样,相较而言,吃啥完全不重要。可自己的骨子里被母亲刻入关于吃的烙印,咱吃一顿好的,指的就是吃上一顿肉,美美的吃上一顿肉,偶尔烦恼的时候、开心的时候就会想着吃点好的,所谓的好不过是动物油脂的满足感,煮上一锅羊肉,炖上一锅排骨,把肚皮撑起来,睡一觉起来关于“吃好了”的感觉就消失了。
母亲在做的事情上固执的坚持己见,直到孙辈们陆续出生,她开始学着用科学营养健康的方式来给孙辈们制作吃食,餐桌上肉慢慢少了,蔬菜、蛋奶、水果、水产渐渐多了起来,相应的要求母亲的手艺也要与时俱进,适应孙辈们的味蕾。母亲用看短视频的方式学习新菜式,偶尔做出来的菜也确实是一言难尽,可孙辈们吃的倒是很开心,这是母亲最满足最开心的事了。
关注点发生了变化,母亲偶尔还是会做一些我小时候常吃的饭,比如杏仁和菜饭、凉拌苦菜、苜蓿芽然然菜、老酵母馒头、窝窝头等,我要是不去吃,就给我送家里来,生怕我吃不上。岁月如梭,我跨过四十的坎之后,对吃是越来越不讲究,不爱吃但爱买菜自己做,爱看别人吃我做的饭之后的满足感,我忽然之间就明白母亲为啥这么关注吃了?她关注的不是自己吃啥,是儿孙们吃啥?吃谁做的饭,这种满足感和成就感是她作为母亲的天性,也是被人认同、被人需要的归属感。
有一天我也会老,也会有孙辈,到时候会做好一桌饭等着孩子们回来吃,等不到就用电话喊,如同母亲在村头大声喊我回家吃饭、在电话那头喊我吃饭一般。
母亲喊你回家吃饭,回家吃饭吧。



发布日期:2026-05-11
点击量:6 作者:刘波 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