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人的记忆里都有一条河,我的那条是渭河。
打我记事起,渭河就是一道混混沌沌的存在。夏秋之交涨水时节,黄泥浆般的河水翻卷着漩涡,看得人眼晕。爷爷讲,早年间渭河发大水能把岸边的田地吞个精光,武功人只能撑着木壳船出行,竹竿往湍急的河水里一插一顶一戳,小船晃晃悠悠朝河中央荡去,水天之间空空阔阔,只剩下单调的桨声和几声鸟叫。那时的人,既靠着河水浇庄稼,又得看老天的脸色过日子,人与河之间始终隔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河对人的试探,人给河的回答,一来一往就耗去了上千年。这段拉锯从来不是和风细雨的,而是刻在武功这块地方骨子里的。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里写得很清楚:“渭水又东,过武功县北。渭水于县,斜水自南来注之。”三国时诸葛亮驻兵五丈原,特意派虎步监孟琰占据“武功水”东岸,司马懿趁水涨来攻,诸葛亮领着人搭竹桥过河,隔着水放箭,直到桥架好才撤走。那时的武功水便是今日汇入渭河的斜水——它是战场天险,是人倚仗的屏障,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可河毕竟比人耐心得多。水退了,泥滩露出来,人们就在河滩上摆摊、唱戏、交换谷种,这就是武功河滩古会的来历。这场延续了四千多年的古会,最初是百姓为纪念后稷教民稼穑在渭水河畔自发形成的农贸集会,后来慢慢发展成融商贸、民俗、戏曲于一体的盛大节日。每年农历十一月初七,河滩上人挤人、摊挨摊,普集烧鸡油光红亮,旗花面香气飘出好几里地,秦腔艺人扯着嗓子一吼,台下便是一片叫好声。本地民俗专家有句话说得傲气:“先有河滩会,后有武功县。”。河给了人一块地,人还了河一场盛会——这是我在武功见过最动人的一来一往。
人与河的关系真正变得温润起来,是这十来年的事。过去渭河对我来说不过是一道模糊的风景线,偶尔经过时瞥一眼便忘在脑后。直到不久前回武功,我特意往老渡口那边走了一趟,竟觉得有些认不出来了。河水清了不少,不再是印象中那种浑浊闷声的样子,波光粼粼地向前淌着,几只叫不上名的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膀轻轻一点又腾起来。岸边种了大片的芦苇和菖蒲,风过时沙沙作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青草味。
事实上,渭河在变,早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陕西省全流域投入了超过215亿元推进渭河综合治理,630公里标准化堤防彻底改写了“小水大灾”的历史。在武功段,河湖长制的推进让巡河员成了岸边最忙碌的身影,联合执法和信息共享机制让两岸的治理由“各扫门前雪”真正走向了协同共担。截至2025年,渭河流域优良水质比例已稳步提升至85%,干流连续6年保持Ⅲ类水质,生态缓冲带和人工湿地的恢复更让中华秋沙鸭等久违的珍稀鸟类重新回到了这片水域。

比起这些数字更让我心动的是,在渭河芙蓉生态湿地公园走一圈,你会真切地感到这条河重新“活”过来了——不仅水质变清澈,更是整个生态链条悄然复苏,鱼儿在水里畅快地游,鸟群在芦苇丛中此起彼伏地唱,草丛间偶尔能撞见野兔和雉鸡灵敏的身影。越来越多的村民和志愿者自发加入护河巡河队,把守护母亲河当成了分内的事。傍晚时分,堤顶路上散步慢跑的人群络绎不绝,老人坐在长椅上望着河水出神,孩童在草地上追逐嬉闹。河不再是只可远观的险阻,而是可以亲近的邻居与老友。
站在渭河边,我想起老子那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永远不急不缓地向前,以最柔的姿态涵养一切。渭河对武功人的滋养,从来不只是浇灌田地、提供水源这么简单。它见证了后稷在这片塬上开创农耕文明的曙光,目睹了诸葛亮与司马懿隔水对峙的战火狼烟,也承载了无数像我一样平凡的武功游子对于故乡的全部记忆。当这条河从桎梏中舒展开来,重新与两岸的土地、草木、飞鸟和人群融为一体,我们收获的远不止一河清水,更是那份“人水和谐”的自在与希望。
所谓故乡,或许就是一个人走得再远,心里也始终流淌着一条河的样子。我家的渭河,正在一天比一天变得清澈、从容。正阳当头,河畔的风温润而绵长。俯身掬一捧微凉的河水,掌心里仿佛听见苻秦驿站前嘚嘚的马蹄声和千年河滩会上不曾消散的欢腾锣鼓。那是武功的记忆在翻涌,是渭河用最柔软的方式,把一个古老家园最深处的心跳与秘密轻轻铺展在你面前。



发布日期:2026-05-18
点击量:84 作者:张帆 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