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蝉声歇了,蛙鸣还没起来,四下里只有热,一层一层糊在身上,黏腻腻的,甩不脱。屋里是断然待不住的,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像从灶膛里来。
祖父早已在院子里坐定了。
那把旧竹椅,扶手磨得油光水滑,人一坐下去就吱的一声,像是叹了长长一口气。祖父不叹,他只是摇着蒲扇,一下,一下,慢悠悠的,扇出来的风也是慢悠悠的,从这边到那边,要走上好一会儿。我那时七八岁,心里装着千军万马,是坐不住的。绕着院子跑几圈,热出一身汗,便也挨到他身边去,蹲着,看地上的蚂蚁搬家。
蚂蚁也怕热,爬得东倒西歪,走走停停。我用一根草棍去拦它们的路,它们便慌慌张张地绕开,更乱了阵脚。祖父看见了,不说我,只是把蒲扇朝我这边偏了偏,那慢悠悠的风便吹到我脸上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竹椅和旧衣裳混合的气息。那气息是安稳的,像这夜本身。
他不大说话。白天在田里忙一天,话都说尽了,夜里只剩下力气摇扇子。我便也蹲着不说话,继续看蚂蚁。偶尔有一两只胆大的,爬到我跟前,我便用指尖轻轻拨它一下,它就翻个身,六脚朝天乱舞一通,半天翻不过来。祖父还是不说话,只是那把蒲扇在我背后摇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丈量着夏夜的漫长。
扇子是蒲葵做的,黄褐色,边缘用布条细细地缝了一圈,防止散开。扇面破了几个小洞,漏风,祖父舍不得扔,用布头补上,补得歪歪扭扭的,像地图上的几座小岛。我问过他,为什么不买把新的,他想了想,说:“这把顺手。”便再没有别的话。
有一回我发了痧,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又说不出是哪儿。窗外还是那个闷热的夏夜,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人更烦躁。迷迷糊糊中,觉着有风,慢悠悠的,一下,一下,从脸上拂过。睁开眼,是祖父坐在床边,手里还是那把破蒲扇。他见我看他,便说:“闭眼,睡一觉就好了。”那把扇子便一直摇着,摇着,摇到蝉声歇了,摇到蛙鸣起了,摇到我沉沉睡去。那风不大,却好像能一直吹到骨头缝里去,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一点点吹散。
后来我大了,去镇上念书,一个月回一趟家。夏夜还是那个夏夜,蝉还是那些蝉,只是院里的竹椅空了。祖父走得急,没赶上那个夏天。那把破蒲扇还挂在老地方,墙上的钉子旁,落下薄薄一层灰。有一回我把它取下来,学着祖父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摇。风还是慢悠悠的,从这边到那边,要走上好一会儿。可那风里,再也没有他身上的烟草味,没有竹椅和旧衣裳的气息了。
前段时间,我回了一趟家,站在院子里,忽然就想起了那把蒲扇。它还在墙上挂着吗?那补丁还在吗?那些漏风的小洞,还能吹出慢悠悠的风吗?
风是吹不回来了。可那把扇子,好像还在我心里摇着,一下,一下,从那个夏夜,一直摇到现在。



发布日期:2026-03-14
点击量:67 作者:苗改玲 来源: